
美国《生活》杂志战地记者戴维·道格拉斯·邓肯的这张著名照片,拍摄于1950年圣诞节前夕的朝鲜战场。拍摄之前,邓肯问照片上这个美国兵:“假如现在是圣诞节,而我是上帝,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,那么你想要什么呢?”士兵低头沉思了一会,艰难地说出一句话:“tomorrow(明天)。”
69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季,入侵朝鲜的美军正在经历着最大的一场失败,战场上的几乎每一个美国大兵都不清楚:这一生还有没有明天?
第一军情作者:贾可宽
1950年11月5日,第一次战役结束,“联合国军”损兵1.5万,麦克阿瑟企图在“感恩节”前占领朝鲜全境的计划被粉碎。鉴于实力尚未完全暴露,彭德怀令志愿军主动后退,诱敌深入,伺机反击。麦克阿瑟果然中计,错误判断志愿军“怯敌退走”。
11月10日,麦克阿瑟命令“联合国军”全线北进。他宣称:“圣诞节结束朝鲜战争”,“鸭绿江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”。这自然正中志愿军的下怀。
美军的企图是:以第10军在东线经长津湖西进,第8集团军在西线由清川江北上,两军在江界以南武坪里会合,再向北推进,赶在鸭绿江冰封前抢占全朝鲜。麦克阿瑟还将部署在汉城的美第25师和刚刚到达朝鲜的土耳其旅、英军第29旅加强西线,将新到朝鲜的美军第3师加强东线。
志愿军的方案是:东线,将敌诱至长津湖地区;西线,将敌诱至清川江以北和球场至宁远以北地区,力争打一个大规模的歼灭战。
此时,“联合国军”地面部队已增至5个军共13个师又3个旅和1个空降团,兵力达22万余人,比第一次战役增加8万多人。
11月24日,“感恩节”后第二天。美军第7师先头部队刚刚突进到鸭绿江畔的小镇惠山,一架“巴丹号”军用飞机就飞到了他们的头顶助威——机上,便是那个习惯戴墨镜、叼烟斗、挎着手枪的麦克阿瑟。
登机之前,麦克阿瑟在新安州机场面对众多向记者夸下海口:“你可以告诉我的士兵,赶到鸭绿江边,我就放他们回去,我已经向小伙子们的家人们打了包票,圣诞节让他们回家过节!”
第二天,美国各大报刊出消息,标题中几乎都有“圣诞”两字——《麦帅保证圣诞节前结束战争》《圣诞节士兵可以回家》《胜利在望——圣诞节不远了吗》……
麦克阿瑟似乎有着狂傲的资本。第一次世界大战时,34岁的麦克阿瑟就是美国著名“彩虹师”的师长,39岁成了“把西点军校带入现代军事时代”的西点校长。第二次世界大战,作为盟军太平洋战区最高指挥官的麦克阿瑟创造“蛙跳战术”重创日军。1950年9月的仁川登陆,几乎置朝鲜人民军于死地。更让麦克阿瑟自信满满的是,此时的中国,国民收入仅为美国的1/16,钢产量不到美国的1/146。他瑟麾下聚集了各种作战飞机1100余架,而志愿军尚没有一架可以作战的飞机。
然而,麦克阿瑟显然忽视了这个新的对手,忽视了这是一支敢于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的军队,这是一群为了祖国、为了正义、为了和平能够舍得豁出生命的人。虽然,没有飞机、缺少大炮,但他们从不缺少与强敌对决的血性、豪气和胆气。正如毛泽东所说:“美国人是钢多气少,我们是钢少气多。”
麦克阿瑟的傲慢与偏见,马上就让美国大兵吃到了苦头。
当麦克阿瑟努力使自己相信出现在朝鲜的并非中国军队主力,彭德怀的圈套已经布好——11月25日黄昏,就在“联合国军”大军直插鸭绿江方向时,志愿军的西线反攻开始了。那是一场战争史上少有的内外双重迂回部署,志愿军4个军向美军发起猛攻,2个军向南朝鲜军全面出击。与志愿军在第一次战役中交过手的美军第8集团军中将司令沃尔顿·沃克不像他的顶头上司麦克阿瑟那样盲目乐观,当他意识到陷入志愿军包围时,急令“联合国军”突围撤退。
38军113师奉命切断敌人后路——那一夜,他们用双脚在14小时内勇猛穿插72.5公里,占据了敌军溃逃必经之地三所里。
空前激烈的争夺战在此展开。三面已被志愿军重兵包围,成群成群溃退下来的“联合国军”蜂拥而来,争取最后一线活路。
雨一样的炮弹和航空炸弹密集爆炸,阵地上的岩石化成了粉末,志愿军始终牢牢坚守在阵地上,以至于美军援兵在几乎看见被困部队后却仍无力援手。美军第57炮兵营营长斯顿事后回忆:他们一次次顽强进攻,尽管我们的炮兵、坦克和机枪尽了最大的努力射击、掩护,但是中国人仍然源源不断地涌上来……
松骨峰,通往平壤公路上的另一处咽喉。38军112师335团三连与大股撤退之敌遭遇。敌人用了32架飞机和10多辆坦克发起集团冲锋,汽油弹火焰把阵地烧红——勇士们的壮举被作家魏巍写进了新闻名篇《谁是最可爱的人》:“这场激战整整持续了八个小时。最后,勇士们的子弹打光了。蜂拥上来的敌人占领了山头,把他们压到山脚。飞机掷下的汽油弹把他们的身上烧着了火。这时候,勇士们是仍然不会后退的呀,他们把枪一摔,向敌人扑去,身上帽子上呼呼地冒着火苗,把敌人抱住,让身上的火,也把占领阵地的敌人烧死……”
惊弓之鸟般的“联合国军”一气溃退到300公里外的“三八线”。12月6日,志愿军收复沦陷了49天的朝鲜首都平壤。而此时,东线方向的长津湖,最为惨烈的鏖战仍在进行。当美军陆战一师踩进志愿军设下的埋伏圈——雪地设伏的9兵团部队已经在冰天雪地里守候了6天6夜。携带的干粮早就冻成了“冰疙瘩”。
那是朝鲜50年不遇的严冬。地处朝鲜东北部盖马高原的长津湖夜间最低温度达到零下40摄氏度。这些刚刚从华东地区开赴朝鲜战场的志愿军战士,不少还穿着单衣。而他们的对手却是吃着火腿、身穿鸭绒服的美军“王牌”。就在一支美军小股部队苍皇逃出包围圈的时候,突然发现远处雪地里隐隐有耀眼的反光,好似人形,又仿佛是冰柱——美军壮着胆子走到近处,震惊的一幕出现了:129个冻成“冰雕”的志愿军仍然保持着战斗姿势,武器与士兵冻在了一起,129杆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长津湖之战,出现了3 个“冰雕连”:20军59师177团6连、20军60师180团2连,27军80师242团5连除一名掉队战士和一名通信员外全部冻死在阵地上……9兵团战斗伤亡1.9万人,冻饿减员竟高达2.9万人。
打扫战场的时候,人们从177团6连上海籍战士宋阿毛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我爱亲人和祖国,更爱我的荣誉。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,冰雪啊!我绝不屈服于你!哪怕是冻死,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!”
这张一度被冻住、几乎不能够完全被展平的纸条送到志愿军司令部时,彭德怀几度泣不成声,哽咽着说:“第一线部队的艰苦,甚至超过了长征时期,他们为谁牺牲?他们为谁流血?他们还都是年轻可爱的娃娃呀!”
归国途中,9兵团司令员宋时轮面向长津湖方向三鞠躬,同样是热泪奔流……
1950年12月24日,第二次战役结束,志愿军一战扭转战局:毙伤俘敌3.6万余人,其中美军2.4万余人;缴获与击毁各种炮1000余门、汽车3000余辆、坦克与装甲车200余辆,缴获飞机6架……成功将战线推至“三八线”以南。而绰号“斗牛犬”的美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中将,在败退途中车祸身亡,死在了“圣诞”就要到来的时候。
麦克阿瑟曾经信誓旦旦吹嘘的“联合国军”的圣诞节攻势,最终彻底成为泡影——死亡的噩梦,却成了美国大兵的“圣诞”礼物。至此,麦克阿瑟在给杜鲁门总统的报告中也不得不承认:美国是“在完全新的情况下,和一个具有强大军事力量的、完全新的强国进行一次完全新的战争。”他甚至建议杜鲁门对中国使用原子弹。杜鲁门显然没有麦克阿瑟这么鲁莽。4个月后,刚刚度过了71岁生日的麦克阿瑟被杜鲁门解职,那双曾在日本投降书上签过字的手,却无法在中国军队面前签下朝鲜战争的胜利——曾经的西方“军神”,就这样黯然结束了自己的军事生涯。